第十一章
丹凤眼 by 冷月心无痕
2018-5-25 17:34
第十一回 外祖母诬陷霓虹害母,雷雨漫天可怜尸骨无人收
命运就是这样,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给你迎头痛击,用最残忍的方式,让辛苦换来的一切碎的干干净净。坚强的人会将这看作走向成功的冲锋号,脆弱的人则会被瞬间压垮。很显然柳才福是前者,这一生他从未认命,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放弃,为了女儿他依旧决定再拼一次。
第二天柳才福在妻子灵前上了香,叫着柳元洪去了后山。在无人的地方,柳才福跪在了这个干哥哥面前,声音沙哑的说道:“三哥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柳元洪急忙上前拉他,怒声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,还不快起来,男人怎么能随便的给人下跪。”
柳才福摇头,语气有些无奈道:“三哥,我这是替霓虹给你跪的。你也知道,我就剩半年的时间了,今天我求你,收留下霓虹吧。”
柳元洪听后更是大怒,喝骂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,我早就将霓虹做女儿看待了,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她。现在你给我起来!”
柳才福被拉了起来,病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,从怀里取出土地证望着柳元洪道:“三哥,这土地证你拿着,两亩地都在这上面。”
“不行,这地应该留给霓虹!”
“三哥,你一定要收下。我就剩下这点值钱的东西了,与其让张凤玲抢占去,倒不如给三哥你。”
柳元洪沉默良久,伸手接过这证书,叹道:“你这是何苦啊!”
柳才福没有说话,那种放心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,他用了自己最后一点财富为女儿争取了机会。或许这些财富并不能争取太久,但他只需要两年的时间,让女儿上完高中的时间就够了。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后,柳才福和柳元洪便一起回去了,晚上就是追悼的时候。
在农村,按照习俗女孩子是没有资格为亲人戴孝扶棺、拄哭丧棍。但柳才福没有儿子,也没有近亲,所以霓虹就女儿代男儿,为母亲戴孝扶棺、拄哭丧棍。悼念仪式非常浓重,是当地的葬礼习俗中的最高规格。所有的费用是全村人自发的凑出钱为张桃花办的,虽然年轻人葬礼用办的如此浓重这与当地习俗不符合,但所有上年纪的老人都默认了这个最高规格,因为张桃花当得起。长长的街道挂面了白色的灯笼,从霓虹家门口搭起的追悼台前一直延伸到村口大槐树下。灯笼下方是各式各样的花圈,还有那凭吊的挽联,远远望去就好似下过一场雪一般。
天色渐晚,霓虹披麻戴孝的从院子里走了出来,在她前面是张桃花的灵位,此时他们要把灵位迁移到追悼台上去,俗称移灵。安放好灵位后,在司仪主持下霓虹三拜九叩首,走完过场重头戏三献就开始了。一献献祭祭祀特做的饭菜,由帮忙的人端着饭菜从家里到外面设的灵堂之间走上一圈,摆在供桌上。二献是由死者儿女手持酒壶,在酒杯里斟满酒水跪在灵前将酒水洒落在地,为死者送行。三献儿女为死者烧些黄纸和冥币,希望死者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有钱花费。忙忙碌碌三个多小时,在司仪的宣布下献祭结束。接着就是敬神,放鞭炮,唱戏。唱戏和放鞭炮也有讲究,唱戏第一折戏唱的是丁郎祭母,在戏刚唱的时候敬拜了家里的诸神后才能放鞭炮。而且在唱戏的过程中,孝子们全程都要跪在戏台下面,直到结束。
凌晨四点,张桃花的遗体被移入棺材里小心摆放好,女儿上前为母亲最后再洗上一次脸,然后放进灰包和纸将遗体从头到脚紧紧夹住,保证在下葬的时候遗体不会因为震动而在棺材内左右移动。凌晨五点,村子里各条街道响起了铜锣的声响,帮忙下葬的人听到声音后就起床,扛着铁锹戴着孝布就来集合。天刚亮,在亲属的注视下,合上棺盖用钉子钉紧。
一声呜咽唢呐声,一副凤头漆黑棺材被抬出了家门,放进了早已停放在门口的棺轿子里。同时一块青石头压在了原来棺材放的地方,风俗里讲这是用来镇财。算好了时辰,年长的老人提起长明灯走在棺材前,一声吆喝中八个精壮男子一起抬起棺轿跟在后面就走。到了村口的大槐树旁,走在最前面的霓虹在柳元洪的提示下,将那用来烧纸的金纸瓦盆摔了个粉碎,在司仪主持下三拜九叩首进行最终送别。
三丈长的白色扯线布从棺轿子底伸了出来搭载霓虹的肩上,满眼的泪水在地上摔碎,哭哑了的喉咙止不住的呜咽。霓虹孤零的一个人戴着七尺孝布走在唢呐队后面,提长明灯的老人伸手搀扶着走不稳路的霓虹,在后面两个人怀抱陶瓷烧制的金童玉女紧跟着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,全村人有一算一,从大槐树两侧跟在棺材的后面,披麻戴孝挑起各式各样的花圈撑起了亲属的队伍。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这个可怜的女孩,你没有亲人我们就是你的亲人。孩子,别怕,一定要坚强!
仿佛感受到霓虹的哀伤,东方初升的太阳也隐入了云层,变得黯淡无光。好几里的山路,众人轮番换人将棺材抬到了墓地。在司仪的主持下,众人取出棺材抬着绕墓地三圈,风俗上的说法叫做认新家。
“停下!”爆喝声在众人身后响起打断了葬礼进程。张凤玲还是来了,在她身后跟着七个人,四个警察和三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。
柳元洪脸色铁青上前喝道:“张凤玲!今天是桃花的葬礼,你要是敢乱来就打断你的腿!”
张凤玲嘴角冷笑着说道:“什么叫做乱来,我今天是来为我女儿讨个公道的!”
柳元洪冷声道:“讨什么公道,你想干什么!”
张凤玲伸手指着霓虹哼道:“我怀疑是她害死我女儿的!我女儿才三十七岁,怎么会无故死去,所以今天我叫法医来给我女儿验尸,为我女儿讨个公道!”
霓虹听后站了起来哽咽道:“我不许你验尸!”
张凤玲强硬道:“那你就是心虚,不让验尸就抓你进监狱。”
柳元洪拿起地上的铁锹,大怒道:“你敢!今天你要是敢乱来,我就用这铁锹打死你!”
农村人对死者的遗体看的很重,在他们看来不管活着的时候怎样,但是死后所有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。今天张凤玲提出让法医验尸,对他们来说就是对死者的不尊重,更是对这种葬礼习俗的一种藐视。所以,这话一出,几乎所以人都气愤的瞪着她,暗自握紧了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打死这个恶妇。
这时几个警察上前,伸手拿出带有法院公章的书文,喝道:“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我们是法院的执行法官,现在死者母亲怀疑有人蓄意陷害死者,所以我们要进行调查取证,还请亲属配合执法!”
柳元洪此时已经气红了眼,一铁锹就打了过去,口里骂道:“老子不管你什么狗屁执法,现在只要谁敢动我弟媳妇遗体,我就打死谁!”
这一打就出了事情,不知什么时候十几个武警已经将这里围住了,柳元洪和几个村民阻拦执法被打晕抓走了。剩下的人迫于压力,扔下了手中的武器让开了道路。一个年轻的警察再次上前,有些无奈的说道:“大家放心,我们也是为了还死者一个公道,也是为了证明这个孩子的清白,还请大家配合!”
“是我害死我妈的,你们不用验尸了,抓我走吧。”霓虹嘶哑的声音响起,她伸手挡在这些人的面前,眼神是那样的坚决。
警察摇头说道:“没有足够的证据,我们是不能随便抓人的,我知道你很难过,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,我们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“我求你!”霓虹跪倒在地,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,双眼含泪的哽咽道:“求求你们,抓我走吧,不要验尸了!”
“霓虹,让他们验尸吧!”柳才福推开人群走了过来,他悄悄地一路跟着过来,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此刻他的心早已在滴血,但还是伸手拉霓虹起来,哑声说道:“你妈已经没了,我不能再看着你也被毁了,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,不要让你妈走的不放心!”
他知道,执法行动是阻拦不了的,再这样下去就会把女儿也送进大牢。他不能让女儿身上背负这样的污点,因为即使是坐一天的牢也是坐牢,没人会跟你理论这个时间的长短。这种污点会影响女儿的前程,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。
霓虹咬着嘴唇,丝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最后无力的点下了头颅,悲声道:“好!”
柳才福哑着声说道:“走吧,我们回去!”
霓虹却拼命的摇头,哽咽道:“我要留下,我要在这里看着。”
声音是那样的坚决,没有丝毫挽回的余地。柳才福轻叹了口气,叫过旁边的一个人说了几句就走了。所有人都散开让出了场地,棺材上的材罩子被一把扯了下来顺手扔在地上,法医纷纷上前,一张白色的布铺在地上。
撬开了棺盖,取下了锦被,抬出了遗体放在单薄的席子上。夺目的彩凤外衣,厚重的掐花棉袄,一件件脱落下来,堆放在一旁。鲜红的绣花鞋,洁白的棉袜随意扔在地上。卸了妆,乱了发,闪亮的银色耳环下了耳旁。鲜红的十字药箱被打开,一件件闪着银光的金属器械静静的躺着。闪亮的手术刀轻轻的划开了皮肤,执行着自己的任务。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最终的结果是没有中毒胃部完好。然而张凤玲对这种结果不肯接受,叫嚷着要查看身体其他部位。
手术刀飞舞着,剃了头发开了颅,取了肾脏割了小肠,折腾了半晌又取下了脾脏。但凡有可能致死的地方,完完全全的验了个遍。霓虹是无辜的,张桃花属于正常死亡。一纸宣布,重重地击打在霓虹的心头。
法医带着张凤玲上车走了,武警也收队撤离,荒凉的坟场狂风乍起,吹来了厚重的乌云遮住太阳,冰冷的风卷着尘土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。所有的人面色惨白,丢下手里的东西拔腿就跑,眨眼间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走的干干净净。
豆大的雨点,密集的从高空落下,打湿了黄纸,浇透了土壤。孤零零的一个人,霓虹颤抖着身体伏在张桃花的身体上徒劳地遮挡风雨。整个山头,她凄厉的哭声在回响:“啊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磅礴的大雨还在下,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,霓虹双眼紧闭晕倒了。不久后柳才福匆忙赶来,抱起晕倒的霓虹,颤抖着嘴唇跪倒在地哭道:“桃花,对不起!我对不起你啊!”
数小时后,霓虹被冒雨送进了村卫生所,柳才福也晕倒在病床旁。大雨中张桃花遗体就这样泡在泥水里,干净的衣裳沾染上了浑黄的泥沙,静静地、孤零零的躺着,神色依旧那么安详。